提剑寰中: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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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从前的结义兄弟也要骗他,囚他,害他吗?

    “……我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连我的兄弟都认为我不干净,你知道么,他竟然无法理解我的所为。”

    死亡的画面自陈蝉眼前闪过,那个一直抓着他衣裳的女人,那个下摆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手印,如何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士兵,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遵奉游方雁那一套默认的逻辑行事杀人,又莫名其妙被自己上峰杀死,死前绝望到无法闭上眼睛。

    以上种种,都不该发生在游方雁和自己之间。

    他们可是在兖州共患难过的挚友,他们一起救助被豢养被残害的乞儿,一起设计救樊超的姐姐,一起开善堂救助流民。

    如果说顾芝棠的背叛是因为身份使然,那他呢?他应该是最在乎普通人的性命的人啊!

    陈蝉转头看着崔俨,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从前自己看不上的人,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是从前和他在雅集上争论不休的人,这种强烈的对比,几乎颠覆了他这些年来塑造的认知,刚才的寒心刚才的愤怒,都因为强撑着的那口气散去,而逐渐显露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陈蝉接连咳嗽,咳得心口剧痛,咳得双肺震颤,也要拽着崔俨的手臂,断断续续说话:

    “我相信,我全都相信!你知道我在宫中目睹了什么吗?楚国历经二战,连续两载所收税赋,不是修葺宫室,便是尽充军资,以至国储告匮,陆乐陵南来,入主建康后,要恢复生产,要犒赏三军,处处都需要用钱,度支艰难,他抢百姓的钱粮,百姓室如悬磬,他便从当官那里抢,要他们拿钱来赎官,又放纵手下卖爵鬻官。”

    崔俨默然听着。

    “天下藩镇不服管束后,建康财政主要来自江左附近郡县的田租户调,其中侨民编户占据多数,但江淮在接二连三的战争后,土地毁损,人口流失严重,全仰赖市税以及关津税,但天下商贾,三吴要占一半,会稽王主政后,几乎扼住了金钱命脉,富庶的兖州和徐州又遭北国洗劫一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就指着扬州。”

    “司徒五百万钱可入,三品上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还需缴纳修治宫室的钱,至多时可到二千万(注),交不起的人自戕的比比皆是,这等风气不是陆乐陵来时才有,陆攸甚至陆无为在位时,便已见端倪,所以才会有陆乐陵当年入京,指望着从樗蒲中赢钱,来完成任务一说,只不过那时旨在献纳,也没有如今的肆无忌惮。”

    崔俨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又顺势将他虚揽在怀里,陈蝉深吸了口气,迅速平复心情:“别耽搁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剩下的……”他后知后觉想起崔俨刚才话中提到自己露了踪迹,立时焦急地关心:“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又发作了?还是你又受伤了?”

    崔俨欲言又止。

    陈蝉把他推进一条暗巷,见左右无人,紧追不舍:“以你的武功,要劫走楼一还不容易,你的性格绝不会愿意两头跑来浪费时间,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崔俨按住他的手,只能告诉他:“我确实受了点皮外伤,但不打紧,先离开这里再说,我会想办法去救楼一。”

    陈蝉想看看他腹部的贯穿伤,但教他拦了下来,非常时期,他没有理由坚持,只能和崔俨往安全的地方去,走至城西,上到大路,两人才发现城中四处都在查人,两人对视一眼,心说难道自己被劫走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游方雁能这么迅速反应,看来不仅对自己严密监视,连逃跑都早做了应对方案,是绝不允许他离开。

    想到这儿,陈蝉心里更是灰败一片——

    作者有话说:注:钱数等参考《晋书·食货》廷尉崔烈五百万钱入司徒部分

    第278章

    仇秉文和崔俨分开后, 顺利地甩开了追踪的江湖人以及城中巡逻的士兵,然而偌大的六朝古都,竟叫他无处容身。

    回去找崔俨?他绝不会带上自己这么个拖累, 而游方雁杀了在建康的仇家人, 即便自己活着返回江左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迟早也会上海捕文书。

    想到自己曾经还想放下身段投奔对方,投奔这个低贱出身的贱民, 他就气得只想扇自己两耳光。

    这个游方雁,逮着机会押了宝, 就敢爬到他们头上撒野, 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什么商山弟子,说得好听点是名士, 说得不好听就是一群江湖草莽。

    这时的他还未将陈蝉与游方雁做联想, 也不知他二人的干系, 更不知晓游方雁要收拾他的真正原因, 还以为只跟那些个寒门子弟一样,瞧不起他, 又或者为桂阳王做刀, 打击以前的老勋贵,为之后继位大宝做铺垫。

    建康留不得,庐陵回不去, 荆州他那好妹妹又不待见他,他就这么去了,恐怕也要骂他没骨气!何况他偷了火铳, 虽然最后那玩意也没落到自己手上,还叫郑家给打了个屁滚尿流,但真算起账来, 陈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仇秉文往右转了一圈,脚步向着内城,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帮过崔俨,如果他能逃出生天,日后带着荆州大军攻入此间,擒拿篡位的狗贼,是不是也算荣立一功,过去得个既往不咎。

    至此,他又向左转了一圈,向着外城郭的方向。

    但又转念一想,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陈王下落不明,崔俨伤重,自身难保,何况荆州军抽调援北,兖州一战,可说是元气大伤,半路又跳出个郑钦摘桃子,除去镇守合肥及江陵的水师,他们可还能抽出一万能打能杀的人马。

    不不不,都靠不住啊!

    从前威风八面的仇家大少爷,当下真成了丧家之犬,他什么时候这么遭难过!仇秉文越想越气,他必须得报仇。

    别人都靠不住,得靠自己。

    他又转了半圈,对着台城的方向,紧攥着拳头走出了巷子。刚露了个头,就看到街上四处在抓人搜人,他心里发怵,威武雄姿没坚持住半炷香的时间,便又掉头逃了回来,唉!可恨!这赤手空拳没兵没人的怎么打。

    就在他一边躲一边往转角缩时,后背撞上了一堵肉墙——和他碰个正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游府出来,正四处寻找陈蝉的楼一。

    楼一拖着疼痛难忍的右腿,一边跑一边回头,以至于没刹住脚,一撞便摔在地上,仇秉文宛若惊弓之鸟,怕被对方缠住,跨过他就逃,趔趄时低头一瞥,方才隐隐觉着,似在何处见过。

    “你是那个……楼一?”

    楼一错愕地抬起头,神情戒备地打量着他:“……仇公子?”

    桂阳王报信,摆明了建康乃龙潭虎穴,他当然不可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来,他那只知道读书劝课的弟弟也救不出陈蝉,然而对方又指明要楼繁去,他只能出此下策。

    当年他在兖州,受崔俨一刀,腿脚至今不好,之前为了装楼繁,强撑着不表现出跛足,以至于如今脚伤复发。

    在楼一道破自己身份之时,仇秉文心思几变:崔俨去找陈蝉,两人当下铁定要离开建康,这一走,不知何时能给报仇,但若是眼前之人陷在了城中,以陈蝉的为人,恐怕不会弃之而逃。

    再进一步,如果楼一被抓,有个闪失,陈蝉一定会打击报复游方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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