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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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里的惊呼和汤匙瓷碗碎裂的声音传出来,崔俨掀开大帐,风一样冲了进来,陈蝉却发痴一般看不见他,在虚空里索敌。

    “他怎么?”

    仇道微心疼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也在用救死扶伤,昼夜辛劳来麻痹自己,此刻陈蝉一发疯,连带她心里的哀恸一并迸发,竟也是蹲坐在地上,抱着碎片哭起来。

    崔俨当即大臂一圈,要将陈蝉按回榻边,但陈蝉一抬头,那脆弱而可怜的眼神,深深灼伤了他的灵魂,连他一个见惯杀伐,必要时刻上战场亦可手足父子弯弓的硬心肠,也长出了慈悲心,他忍不住用拇指去擦拭他发红的眼睛和挂着泪水的眼睫,但陈蝉却呼了他一巴掌。

    “蝉儿,蝉儿你冷静点!”

    陈蝉拔出他腰上的白虹,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崔俨几乎迎着刀口挡上去,将失控的他抱住:“蝉儿,你要克制,不然你会后悔的!”

    话一脱口,崔俨不禁愣了一瞬,陈蝉冷笑,笑得泪水几乎要模糊视线:“克制?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好笑了。”

    “笑,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你乖乖吃药,不要伤害自己好吗?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能随便放你出去。”

    “哈哈哈哈,笑?人世难逢开口笑,我只有恨,只有恨!”

    崔俨仍旧抱着陈蝉不撒手,他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愤怒,只有深深的自责留下的内伤,和难以掩藏的恐惧,颤抖以及排斥,崔俨怕把他勒死在怀里,稍微松开一些,陈蝉避开他的视线,只留下一张憔悴的侧脸,他腾出手去扶他的脸,不自觉脱口:“……连我也恨吗?”

    陈蝉僵直不动。

    “蝉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排斥我?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是不是我以前……我以前对你不好,是吗?”

    陈蝉忽然激烈挣扎。

    “陈蝉!”崔俨箍着他的手臂,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就罚我今后为你吃遍人间的苦,流尽一生的泪。”

    陈蝉逐渐停止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后任由他抱着,空洞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在崔俨以为陈蝉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蝉忽然猛地推开他,走出了营帐。

    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回头路走。

    急雨骤停,天架飞虹。

    不少士兵在营帐外驻足,冲着天空指指点点,年长的老兵在他们的头盔上拍了一把,大声呼喊:“蝃蝀啊,是蝃蝀,快把你的手放下来,莫指天弓晓得不,会驼背的!”

    暮色之中,天边的火烧云燃起巨浪,十几年不曾见过如此奇观的仇道微忍不住低呼,雷璋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背对着晚霞,双手抱着一柄长弓和一篓银箭,弓身上刻着涅槃,箭囊上刻着无我,风亭冶所出,天下七样精绝武器,竟有一样在陈岱手里。

    簌簌风来,花瓣吹到陈蝉脸上,紧贴着干涸的泪痕。

    春花开了,春花落了。

    有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注)——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李煜《相见欢》

    第186章

    “成将军, 你快去看看吧,曾将军拦不住了!”

    裨将前来喊人,陈蝉叫崔俨成羽,大家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想当然以为姓成, 久而久之,军队里见他都这么招呼。

    崔俨正排兵布阵, 分析敌情, 忙问:“出了什么事?”

    “公子他……他要带兵出去, 正在校场点兵呢!”

    陈岱的死讯传来后, 军中情绪低落,愤怒与哀伤交织, 士兵多少有些躁动,陈蝉乃陈岱胞弟, 只要他一心复仇,振臂高呼, 响应的人绝不在少数。

    崔俨惊得一身冷汗, 拨开整备的士兵, 逆流而进, 在军鼓架下见到陈蝉,他穿着陈岱的旧武袍, 背着涅槃弓和无我箭,正踩着马鞍上马,眼神坚毅, 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吓得他心肝乱颤,赶紧过去把人扶住。

    陈蝉甩袖躲开, 他便顺势牵着缰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倒着走:“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报仇!”

    陈蝉咬牙切齿。

    崔俨沉默了片刻,深知目下他情绪极不稳定,因而没有直接开口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先佯装同意来瓦解他的警惕:“你要亲自去追击敌军?好,那我给你牵马!”

    陈蝉深深看了他一眼,崔俨没有二话,干净利落地带他出了辕门,路上遇见好几个将军,其中包括欲言又止的曾颜,他几次想要近前,都被崔俨以眼神制止。

    “上哪儿去?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逃过一劫的雷璋,闻讯匆匆赶来,他脚上绑着木夹板,左手手臂高高吊起,一蹦一跳的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你家小公子要报仇,我带他去。”

    雷璋一句胡闹就要脱口而出,崔俨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与曾颜一道,稳住军心,自己去去就回,便携着陈蝉继续往山里去。

    “你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吗?”

    陈蝉抬头,不巧,太阳被云层遮蔽,山林之中密不透风,他一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意气用事,于是梗着脖子没有吭声,崔俨笑了一下,忽然翻身上马,从背后搂着他:“我知道怎么走,你听我的,我带你去。”

    说完,他对雷璋派来跟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吹了声口哨:“我俩先去探路,你们在附近扎营,若无指示,不可冒进。”

    他必须要剜掉陈蝉心里的脓疮,给情绪一个出口,否则做什么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崔俨带着他,直奔居巢,指着龟山山谷说:“你看到了吗,你大哥就埋在那里!”

    死亡直白地冲击着陈蝉的灵魂,他不禁瑟瑟发抖,崔俨不给他反应的空隙,策马扬鞭奔近,忽然跳马,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陈蝉慌忙挽住缰绳维持平衡,却见他的手臂伸了过来,崔俨站在马鞍旁单手勒住缰绳,同时扒开陈蝉手掌,把泥土放了进去。

    “感受到了吗?”

    陈蝉侧目,本想照着他的脸扔出去,却想起一年多前,有人送过他一锦囊的种子,也有人告诉过他,带着家乡的种子,在哪里落脚,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死了就是死了,正因为他接受了陈岱的死,知道绝无万幸的可能,才会一直这么痛苦!

    陈蝉手指蜷缩,郑重地握住,没再松开。

    崔俨又策马,一路往含山去,烧焦的战场逐渐被他扔在了背后,天将要黑的时候,他们跑到了含山脚下。

    “去吧,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陈蝉在他的搀扶下踩在了破寺门前,犹豫着一步回头一望,崔俨笑着,冲他挥手:“去啊,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打西边下山,返回大营。我们不走回头路,只会往前,所以……太阳一定会从背后升起。”

    嗡——

    更始寺的大门染上金光,万象更始,不是落幕,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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