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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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之人冷嗤一声,道:“他中军将大人的话该听,难道我父中军佐大人的话就不该听了吗?”

    素萋这才认出来人,难怪只觉眼熟,原是先前在那穹庐酤坊有过一面之缘的狐世子。

    原t来,他是晋国中军佐之子。

    刽子手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言语。

    他们确实听命行事,可此刻却犯了糊涂,不知该听谁的命才好。

    按理说,中军将乃晋国正卿,中军佐为晋国亚卿,二人只论职务,中军将确实压过中军佐一头,但那也仅限于朝政及军中。

    如今处决战俘奴隶,说来不过无足轻重的小事,谁发了话便就听谁的,无甚重要。

    可眼下情况,显然大有不同。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中军佐的狐大人可是国君母族的近亲,和国君有割不断的血亲之缘。当初国君尚为公子,身在白狄也曾受过狐大人不少照拂,若非狐大人倾力相助,国君又岂能有今日之尊。

    后来,国君继位举贤任能,狐大人为避嫌,主动将中军将之职拱手谦让,这才有了赵氏的荣光。

    因而凡在军中,二人均以军职论个高低,可在这朝堂之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事到如今,素萋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杀俘斩奴乃是中军将大人亲下的命令,如此说来,那赵氏父子二人,竟从未想过让她活着离开。

    也是。

    她阴差阳错地知晓了那么些晋国的秘密,知晓了秦晋换质之间,那摆不上台面的龌龊算计。

    此事若被她不知死活地捅了出去,晋国在天下诸国中必受千夫所指,再也抬不起头来。换质之事私做手脚,这比背信弃义、违背盟约还要来得恶劣。

    以中军将的权势,杀了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赵明暂留她一命,并非大发善心,想来只是一介纨绔,从未提刀杀过人,一时怯懦手软,这才将她送来这炼狱般的屠宰地。

    他想让她同所有卑如草芥的奴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世上消失匿迹。

    心思至此,她不由地笑了。

    这笑是对自我的嘲讽,也是对自身的鄙夷。

    她穷极所有、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一条命,在他人眼中,在那些朱门勋贵的眼中,竟是如此的低贱、不值一提。

    此时,刽子手中有几人面色松动起来,只碍于领头的那个没发话,众人皆不敢声张。

    狐世子见状,又道:“近日军报传言,赤狄人已攻占卫国,不日将向周边的邢国进发。”

    “邢国乃北境之地,更是抵御戎狄入侵的第一道屏藩,一旦卫、邢二国同时落入赤狄人手里,我等中原诸国哪个不是门户洞开、任人宰割?”

    “此番唇亡齿寒之际,正是用人御敌之时,不将这些受降战俘送往军前充当奴兵苦役,却在此处大肆屠戮,究竟是何居心?”

    狐世子的一番陈词论调,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也叫那些侥幸剩下的俘虏们,个个热泪盈眶、叩首不停,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们不在乎会被送去哪里,是更惨烈的生死场、还是更腐坏的绝境深渊,他们只在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能活一日便多一日。

    对此,素萋感同身受。

    领头的那个刽子手也深受触动,抬手拱拳道:“谨遵世子之命,我等这就放人。”

    “快放!”

    忽地,天空飘起灰蒙蒙的雨来,仿若久旱恰逢甘露,如释重负的人群纷纷喜极而泣。

    有一人走了过来,用匕首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说道:“起来,上那边的囚车。”

    那人往前指了指,她循声望去,狭窄泥地尽头果然停着一辆木桩围成的囚车。乍一看,宛若一座巨大的兽笼,那笼中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蓬头垢面、满身血污。

    这场景,就如当日救下贵宝时别无二致。

    如今,却要轮到她走这么一遭了。

    她麻木地混在人群中,麻木地朝囚车走去,身上的伤像嵌进了骨髓里的铜钉,一下下击落,仿佛要将她凿穿,可她偏怎么也感觉不痛了,怎么也……没有感觉。

    “女子留步。”

    她错身走过那匹高头骏马,马上的人蓦然叫住了她。

    她迟钝地停下脚步,没有回身,只等那人再出言发落。

    狐世子从马上一跃而下,拦在素萋面前,表情严肃道:“女子可还记得我?”

    她好似痴傻了一般张不开嘴,只是两眼无神地点点头。

    狐世子忽而一笑:“记得就好。”

    他转头四下张望了片刻,小声道:“女子请跟我来。”

    素萋虽有不解,但念在方才若不是狐世子来得及时,她恐怕早就……

    于是,沉默着垂下头,顺从地跟去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一丈多高的芦苇丛里,茂盛的芦苇飘飘摇摇,恍然遮去了二人的身影。

    狐世子从袖间摸出一把三寸短匕,说道:“这个,女子且拿好。”

    素萋茫然看着他,不懂他到底是何用意。

    狐世子道:“此物虽小,却胜在精悍、削铁如泥。此去邢国一路凶险,你将它贴身隐藏,进可突敌、退可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你如何……”

    “我如何知道你会武艺?”

    狐世子浅笑道:“必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

    纵她猜出了答案,但仍是不放心地问。

    狐世子也不卖关子,坦言道:“赵家少君,也就是你口中的无疾。”

    “他曾对我说过,‘无疾’是他的字,这个字还是你给他起的。”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对他有多重要。”

    素萋急切问道:“这般说来,你是专程来救我的?”

    狐世子庆幸道:“不错,差点来迟一步,好在有惊无险。倘若晚了,无疾此生也饶不了我。”

    素萋小心翼翼道:“是他拜托你来的吗?”

    “正是。”

    狐世子道:“他料算到中军将大人许诺放你,不过是个幌子,他还料算到此父子二人居心叵测,定还留有后手,便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来刑场看看。”

    “不曾想,竟叫他全料中了。果然,子深知其父。”

    素萋闻言,感动颇深,禁不住泪如雨下。

    她俯身跪下,向狐世子行叩拜之礼,感恩戴德道:“素萋多谢世子冒险相救,世子之恩,素萋此生不忘。”

    “快快请起。”

    狐世子伸手将她搀起,担忧道:“眼下你一身是伤,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何足挂齿。”

    “无疾是我来绛都后结交的唯一朋友,也是最好的知己。”

    “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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