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470-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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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不少官至尚书的。

    据说这一年的科举是隆庆皇帝隐晦地向首辅徐阶表达不满。

    他特地把一些会试时名次靠后的考生提到了前面来。

    比如状元罗万化会试时考了三百多名,几乎已经是吊车尾了,隆庆皇帝愣是把他点为状元!

    这表明什么?这表明我这个皇帝对你们文官选的人才不太满意,还是我选的最好!

    徐阶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这个老臣该走了。

    隆庆二年初秋徐阶上疏请辞,回了自己的老家松江。

    见徐阶这么识趣,隆庆皇帝自然给足了这位老臣体面。

    甭管后头高拱如何针对徐阶展开报复,至少在告老还乡这一刻徐阶算得上是许多人艳羡不已的荣退。

    许是因为羡慕亲爹能在刚登基不久就这样当家做主,后来的万历皇帝才特别爱在这届科举里扒拉人用,愣是用出了旷古绝今的“一榜七相”!

    顾闲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盘了一遍,也只是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等朱翊钧给罗万化一行人免了礼,顾闲便主动笑问:“你们今儿正好在这边小聚?”

    由于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高拱和张居正都没什么空闲料理几个小小的翰林官,所以罗万化几人这次倒是没有各奔东西。

    至少罗万化稳打稳扎地升到了国子祭酒的位置。

    罗万化应道:“是的,说来还是弇州先生留下的传统。”

    从前的国子监像一潭死水,学生不怎么样,学官也只把这里当跳板。

    王世贞出任国子祭酒那几年像是给整个国子监注入了活水,不说层出不穷的“社会实践”活动,光是一本《新风》便让国子监的师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王世贞还动不动就题诗纪念某次聚会,在国子监里留下了不少适合朋友小聚的风雅去处。

    这不,大家放假时没地方玩耍了,便问罗万化这边能不能组个局。

    所以罗万化才说这是王世贞留下的传统。

    顾闲听了罗万化的称呼却是一乐,和朱翊钧调侃起王世贞的别号来。

    现在王世贞起了个新的别号,叫做弇州山人。

    “弇州”跟他们兄弟俩原本的凤洲麟洲一样出自上古传说。

    《山海经》中提到过“有弇州之山”“爰有百乐歌舞之风”,意思是遥远的弇州有个山头,那边的人们特别喜欢唱歌跳舞!

    《淮南子》中则认为弇州乃是九州之一,说是“正西弇州曰并土”。正是因为它在正西边,所以弇山又有“日落之山”的意思。

    王世贞把自己的园子取名为弇山园,是奔着在这里养老去的。

    有了这么个养老去处,王世贞自然又取了个新的号:弇州山人!

    可见王世贞眼瞅着自己当不了全太仓最厉害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拿自己园子当别号。

    只不过他这人本质上还是骄傲得很,既然现实里的太仓他占不了,便到古九州里头占一州!

    世上竟有如此自恋之人!

    朱翊钧虽然经常翻看《弇州杂谈》,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

    听顾闲点破王世贞的心思,朱翊钧忍不住问:“你在你岳父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顾闲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他当国子监祭酒时常年在手边摆了根黄荆条,你说为啥呢?”

    顾闲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黄荆条还是张居正提供的。

    玩政治的心真黑啊!

    顾闲狠狠谴责他们狼狈为奸的行为。

    朱翊钧听得乐不可支。

    那会儿他只能偶尔跟着隆庆皇帝来国子监玩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顾闲几次,倒是没见识过顾闲被王世贞他们撵着打的场面。

    顾闲:?

    你那一脸的扼腕是怎么回事?

    呵,我现在必不可能挨打了!

    聪明的长辈都知道,孩子长大了就不能打了,因为他们已经记事,又到了爱面子的年纪,打多了骂多了容易被他们记仇。

    棍棒教育千万要趁早!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在国子监里逛了起来。

    顾闲陪同了大半天,有点儿乏了,便有意识地给罗万化他们创造起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不涉及原则问题,罗万化他们几个犟人倒是不至于随时随地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都正当壮年,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好好展现一番?自然都领受了顾闲的好意,轻松接住顾闲抛来的话头。

    顾闲混在人堆里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注意到几盆入冬后被挪到屋内的高大桂花。

    桂花在京师这边需要精心料理,入冬后还得搬到温暖的室内才能熬过严寒,在江南却是种下就能长。

    顾闲小时候在文徵明那儿看过一幅《桂花树屋图》,据说绘制的是沈周家的书房,那儿的桂花长得比屋子还高!

    顾闲当时对画上的桂花念念不忘,横看竖看都觉得很适合拿来做桂花糕。

    正好沈春生家就在附近,他便摸上沈家墙头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桂花。

    可惜此沈非彼沈,此书屋也非彼书屋。他正失望地要下墙,便被抬起头来的沈春生逮个正着。

    顾闲只得在身上掏来掏去,掏出自己没吃完的零嘴来当赔礼。

    不管什么情况下,私自闯入人家家里总是不对的,只趴在墙头也不行!那时候顾闲对前世之事还没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有人这么教育过自己。

    沈春生从小就特别好,知道他是想找那幅《沈家书屋图》上的桂花,还抽空带他去了一趟。

    后来他做出了自己非常满意的桂花糕,又翻墙去给沈春生送了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小孩子交朋友真是简单又纯粹。

    顾闲正感慨着,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掉队了。

    朱翊钧本来边往前走边和罗万化他们聊着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顾闲不见了。

    转头一瞅,顾闲还杵在一株桂花树前不知在想什么。

    朱翊钧示意曹寿去把顾闲喊回来。

    曹寿依言去寻顾闲。

    听到曹寿的脚步声,顾闲已回过神来了。

    他看向曹寿,发现曹寿也长大了,他们这批内侍刚被选入内书房读书时才十岁出头,如今也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曹寿能在御前伺候这么久,可见是个聪明人。

    司礼监虽还是冯保把持,但冯保也是会老的,以后的司礼监将属于曹寿他们这些年轻人。

    数不清的过去与未来在顾闲脑海里交汇,织就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他不知自己将成为困在网上的猎物,还是成为那守在网边等待猎物的狩猎者。

    人心与人性都是很难把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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