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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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番子用发巾包住微卷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凑到张珍眼前,低眉顺眼地说,“说起来,小的有个远亲在户部当差,说前头那位尚书脑袋落地以后,整个户部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会儿又……哎,总之正愁呢,特意央求小的来沾沾大监的福禄。”

    张珍一听就听出来门路,这是来求方便了!

    张珍扫一眼番子的脸,觉得有点熟悉,但又叫不出名。

    他抬手挥退众人,稍稍坐直了背,凝眸盯着他看半晌,才道:“户部的差,可不归我管。”

    “哎,”番子相当识相,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往张珍手边一放,“大监这是哪儿的话?什么差不差的,就是大家都有这个心意。毕竟您日理万机,管着各境的关审税核,难免操劳,这点啊,也不能当饭吃,不过是底下人看着心疼,体恤您不容易!”

    张珍指尖捏一把,心里就大概有点数。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光是户部如今剩着的那些袖风比脸还干净的官员,可凑不出。

    得是商贾——而且得是巨贾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番子,没应,但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你这远亲,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儿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声音都粗了,他搓着手说,“户部的钱哪儿来?还不都是您费劲儿给他们监督着收来么!再怎么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里的钱聚得齐乎些,您瞧着才不费眼。况且小的那远亲吧,人看着木,心思倒还活络,他说早前在……严家手下做事,日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下去,活像胆子小得连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继续说:“最近世道乱,他们也难熬啊,以前做惯的差事倒还照做,可手里的钱嘛……也不怕大监笑话,都是些穷惯的人,有几分能耐,吃多少饭。那么多钱往日都是孝敬了严家、庞家的,现如今……”

    严丰,庞定汉!

    张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都是巨贪!贪出来的钱往哪儿去?张珍心中有数,但事关宫里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来这个中的油水太足,中饱私囊的硕鼠总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贪出的银子硕鼠一分不要,全数进了帝王私库,能够长久地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涨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张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厂得势,番子找上门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贤,而是他张珍。

    张珍未免又有些惊疑不定,怕番子在骗自己。

    番子见他动了心思,目光闪烁,便诱道:“不然过几日,等我那远亲进京,先带他给大监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没有这福气。若是有,回头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着从前宫内的旧牌,亲去寻故人打探打探圣人心意。回头出了宫,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再来给大监磕头谢恩,如何?”

    富贵险中求!

    他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被周署贤压一头!

    ……不管了。

    张珍咬咬牙,攥紧了荷包,叮嘱道:“你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宫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什么岔子,就是老天爷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求姥姥告爷爷也别来求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胜,奴颜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大监惹麻烦。”

    **

    薛有今的生父双鬓斑白,老态已显,很不惊吓。自从东窗事发,圣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并未对此假以辞色,他倒双腿瘫软在地,呆呆地扶着门框,看妻妾子女凑在一处哭天抢地,泪洒掩涕。

    他喃喃自语:“不……不……她们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对此没有反应,他仿佛已经将七情六欲置于身外,这些俗世之辩再也无法将他架在炉火上烘烤。正当阴云密布,厚月镀囚,今夜的雨淅淅沥沥,薛有今侧容隐在西窗下,他想,其实这样也好。

    今日事毕,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再三威胁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无当年的盛气凌人,眼含忌惮与低蔑。

    他仿佛不愿承认天亮后将要面对的罪孽,他摇着头,用濡湿的脏袖用力扒去阶边泥,他最终又停下手,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生父鬓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皱纹遍布的颊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他说:“明日我会去朝请罪。”

    “你歇着吧。”薛有今如实道,“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职在责,世上罪人那般多,还轮不到你进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摇头,没再答话。薛有今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间血缘究竟是何缘法,这样的人是他父亲,无论他走出多远,回首始望,居然永远都要从这样的人开始记起。

    良久,薛有今叫来护院,让他们抬老爷回去。

    又相当耐心地目送一个又一个妻妾兄妹抹够了泪,从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看出些许无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气,自行离去。

    这叫什么家人?

    薛有今就这么背对着他的家人,在逐渐转小的雨中静坐半夜,随后沐浴更衣,上朝去。

    **

    连绵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时分。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引导朝廷动向,今日明治殿内不出所料,弹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计其数。

    可薛有今只是沉默地立在群臣之间,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门光影的阴阳线里,仿佛预示着他这一具肉身会被活生生地割裂开来。

    萧随泽默然环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说:“且不说真伪尚且待查,坊间胡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罪责。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书在朝多年,严于律己,忠孝恪责,朝中诸位皆是有目共睹。这样的话,百姓随口胡言就罢了,朕且恕他们无知者不罪。可你们在朝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贤臣,怎么也学起那无知井民,尽信些风言风语?”

    “严于律己或真,忠孝恪责却是未必。”巡抚司督察御史出列,行礼道,“禀奏圣上,微臣正要参薛有今结党营私,迎宴门客,假公济私!”

    萧随泽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门生。

    萧随泽面色渐沉:“一派胡言!”

    这一声喝得满朝文武皆跪,朝堂内外肃静。

    可巡抚司占着便宜啊,虽说他们品阶不高,却有太|祖亲誉,特地留下国训,宣称“朝野上下,后代帝王,凡为萧氏,皆不可因言谏而发罪督察”。

    因此圣人再怎么生气,巡抚司督察的底气也相当足,左不过远调偏州,再不能进京。

    何况大雍建朝至今,从来都只有巡抚司指着人骂天骂地的份,却没有被当朝发作的余地。

    因而督察御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声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从者追之,却放任自流,言辞引诱,闲谈政事不忘构陷英烈,言语间暗指蛟洲军统领邹子平北上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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