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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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跪在那里,低头哑咳两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袭击我们的并非辽州逆匪,是衢州自导自演,想要借故出兵,求个名正言顺。”

    老油子就是老油子,他每每进京都能从兵部与户部要到数目可观的军饷,惺惺作态只是表象。

    最根本的,还是郭志勇只言片语,就能把多数可有可无的责任抖个干净,抖得让人无话可说,他还要多嘴两句,把为难的关节咬到别人那儿去。

    郭志勇:“况且就我所知,辽州逆王占地为王的时候,开支巨大,花销无度,逆党早有缺银少粮的顾虑。辽州边上就是衢州,衢州富庶,天下皆知,他们想拿我开刀,逼衢州守备军主动出击,到时他们就可以凭借地形优势,将衢州守备军一网打尽,企图借此拿下衢州供血,也未尝可知……不过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除了内贼流寇,还有大雍境外虎狼环伺。我一人之死,死不足惜,可大战在即,春耕未至,敢问薛尚书,敢问庞尚书,我们的军备粮草究竟能承载几地几军的开销,能撑到几时?”

    “一事论一事,”薛有今不上郭志勇的当,“顾左右而言他,可不算坦荡之举。”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尚书还想我如何剖白?”郭志勇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平和,这事儿僵持已久,跟卫冶关系甚深的人一个也没跑掉,但郭志勇这会儿跪在这里的底气却很足。

    朝廷清流与寒门学子在过去一年的激流里,将朝政把持得热火朝天,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是不少。

    可眼前最危急的,是四面八方一齐来犯的敌人。

    三日前衢辽吞并,蛟洲军的左翼船队被打了个全军覆没。

    单良均在南边的威慑力还在,西南守备军才能与南蛮子僵持不战,而一旦黎州守备军没能抵住西域沙匪,那么两面夹击,就是单良均顽强如昨,也不一定能守住不稳定到如今的边陲之地。马上出征在即,四境的粮草运输、辎重运行,乃至帛金都指着踏白营,阵前换帅倒也可以,但后果是什么,谁敢拿命来担保?

    外头的虎狼还在瞧呢,郭志勇一条人命不打紧。偏在这个关头,他死了,奉元年就可能亡国!

    稳坐垂堂的大人只能算计,握住权柄的手可提不动刀!

    郭志勇是笃定他们不敢杀他!

    郭志勇跪得稳当,齿间含冷,往日的大大咧咧顿化为无声地讥讽:“莫不是要我剖开胸腹以死明志,邀大伙一并看看这肚里藏了些什么虚情假意,才算得上尚书眼里,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堂内沉寂下去,没有人敢出声。

    赵邕垂首不语,他与郭志勇的处境极其相似,同样手握重兵,与卫冶私交匪浅——

    唯一不同的是他娶了韦家的女儿。

    韦家是从始至终的帝王门生,他与夫人有了儿女,就如同牢牢扎根在大树上。较之职权相关的孔皓、与其黏连不清的郭志勇,他的清白一目了然,他没有为长宁侯做任何事的理由,他的家族是他最好的担保,否则今日赵邕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该停职彻查,或是与郭志勇跪在一起。

    无论事情他做了还是没做,那些有意无意搜罗起来的“铁证如山”,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被逼着伏低做小。

    明治殿静了片刻,门关得紧,连朔风都无声,萧随泽缓缓地环视四周。

    言侯早早就称病休养了,莫说朝堂,连府门都没人见他出过几次。宋汝义做惯了油滑鱼,但他并非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实际上他的主意不仅有,还很多,可是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很少见他发言,旁人都以为是独女早亡给他的打击太大,实际只有宋汝义能听到自己心里的轻叹。

    这般大的事,他却只能一言不发。

    因为宋汝义把一切看得明白。将与士就卡在那里,圣人要制衡,就是谁也动不得,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去想许多年前,跪在郭志勇那个位置上的少年——当年卫冶听不下去诸臣的推诿,少年人意气当头,越众而出,单凭着一腔孤勇,就肯舍弃世家子弟的前程。

    那会儿的卫冶拼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抚州办些九死一生、却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差事。

    宋汝义自己圆滑,可他向来惜才,曾经也想干脆就不管不顾那么一回,也要在朝中替卫冶把花僚的底给掀了!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不周厂的手脚太快了,宋汝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他只能长叹一声,任凭风吹散了少年意气,平静地接受了长宁侯毁誉半参的结局。

    而今咫尺十余载。

    宋汝义暗叹一声,又想到了崔行周。

    倘若崔行周有卫冶半分铁腕,有他一半的义无反顾……可宋汝义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越发感受鲜明的力不从心,其实并不能怪罪于年轻人的无能为力。

    要知崔行周是崔氏养在家里的书生,许多事情,他看得清楚,却理得糊涂。

    况且那么多无根无底,进了朝堂,就必须攀附大树才能生存的浮萍,他们纵使有心往深里探,却也无力。

    鱼不能活在太清的水里,要想融入,要么把池子弄浊,要么把自己染脏。

    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全无例外,只要有人敢冒头,甭管后头的人能不能跟上,那人肯定得死——然而人心如此,谁都想被唱诵,谁都不想做死的那一个。

    何况就算是卫冶,他抛却了那么多,不也没能解决北都遗留至今的矛盾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官官相护,圣人权威不容置疑,有错不认。现有的利益集团过于顽固,还很坚硬,新生的浮叶要想在激流里冲破这一切,是何其困难,难于登天。

    郭志勇还跪着。

    堂内诸臣各有各的忖度,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萧随泽的脸色铁青,满脸写着风雨欲来。韦知非与齐漱石对视一眼,齐漱石向右出列,说:“臣有本请奏。”

    萧随泽抬起眸:“准。”

    “年前工部杜丘领旨南下,管的是衢州修堤一事,微臣虽人在北都,但因着同僚旧谊,杜大人时常与我往来书信。众所周知,修堤事关民生漕运,是个肥差,光材料与人力两点,有心人都能从中抽成不少。果然没出几日,杜工就收到了衢州守备军的前总督,吕和伟备下的薄礼。”齐漱石神色凝重,说,“但说是薄礼,其实送到手上的东西,是帛金。”

    为何衢州堤坝年年不牢,低洼草屋每日要塌?就是因为衢州富庶,交上来的税银占了国库大半,北都不可能晾着他们的请修不管。

    于是路年年修,水利钱年年批,可修的是什么污糟烂地?是有多湿,才能让行商的船只耐用如初,偏偏朝廷的工程一按就倒?

    想想吧,一箱帛金是价贵,可比起源源不断的水利钱,又能算得了什么。

    就好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敢提起河州大旱的时候究竟死了多少人?

    无非人人都经不起查!

    要查就得从账簿开始翻,翻清了一本就会察觉到另一本的问题出在哪儿。绕了一整个大圈子,最多能摸清的也不过是最外边那层贪污挪款的官贼,可想也知道,他们的肚子就那么大,吞进去的金银,总还会有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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