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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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启平皇帝离世,奉元皇帝虽非先帝亲子,却也名正言顺地继圣人位,朝中争议本一直都在,想要撺掇德亲王夺权的也不在少数。”封长恭说,“朝中不稳,帝心不聚,这两次春闱秋闱提拔上来的学生也还没能成为帝党真正的中坚之力,那么北都本身就不算万众一心。而衢州之事一出,就像是敲响的又一声警钟,无论身处何种阵营,人都难免起了打算日后之心。萧随泽如今想要伸手过来,已是于事无补。何况登基一年,政绩不显,这事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了,怕是来年他还要更加分身乏术。”

    “如果庞定汉足够聪明,就要给他,给衢州,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卫冶捏着鱼竿,平静地说,“这也是你想逼他不远万里,也要派人前来给出的理由。”

    封长恭笑起来,问:“你猜到了?”

    “黄袍加身。”卫冶望着池面,捏紧了竿,说,“这些苦难,都是早有预谋的诓陷。而有的人……不过是所托非人,错信罢了。”

    横隔大江南北,富饶贫瘠,同样有人在燃金小炉烤得正暖的屋子里拍案而起,急得面红耳赤。

    “可是人呢?这是一旦被查,就要掉脑袋的差事!”蔡有让双手颤抖,双袖狠狠往下一甩,情绪俨然十分激动,“庞定汉,你疯了不成?!你捏了我的把柄,指着谁来给你办这大逆不道的差事!”

    庞定汉看着他,说:“不是已经有人掉了脑袋么?”

    蔡有让面色一滞,嗓音卡在了喉咙里,久久没能出声。

    过了半晌,才听蔡有让颤声问:“谁?”

    “陶家,陶祝雄。他的脑袋已经埋在坟里,身子如今可还落在辽州呢。”庞定汉眸色阴冷,说话不紧不慢,“怕是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陶家人更想扳倒卫冶和言侯的了。”

    **

    今年的江南再不会下雨了。

    卫冶本以为下够了雨,雪也不会落,结果杜丘亲自监工的堤坝刚刚修完基底,衢州的第一颗雪子就下了。

    随着年关将至,四境的督察都要回京述职。

    花连翘临走前,像是同样察觉到了什么,对卫冶狡黠地眨眨眼,像是不怀好意,却又对向来摸不清他心中所想的长宁侯诚恳地说:“此次一别,怕是草木复春之前,再难相见。还望侯爷代下官向先生问声安好,也算全了师徒情义……虽然他不肯认我这个徒弟。”

    而雪一下,辽、中的流民愈发多了。陈子列在盘清沈氏的账后,借着平康坊的好手,很快重新握住了沈氏商铺。

    他把粮仓逐渐填满,往库房里一箱又一箱地搬进红帛金。阔孜巴依率人闹完那一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回了流放地,眼见是要占蛮荒之地,重聚漠北王庭。等到北都派遣来抚军——更准确的是来催促卫冶回京的官员抵达衢州,却没如愿见到长宁侯。

    只见那传言中与长宁侯府关系匪浅的封督察,正温文尔雅地站在面前,身后是数十位全副武装的北覃卫。

    封长恭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无端让人脊背生凉。

    随后听封长恭温声开口,道:“在下恭候多时了。”

    这是个精心布下的圈套。

    对双方都是。

    陶龚顿感不妙,一颗心猛然下沉,忽然觉得被长久筹划着盯住的人是自己。他为了亡兄,也为了他死于非命的未婚妻,陶祝雄和珍桃的两条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这迫使他不顾一切,这些时日谨听庞定汉的话,只在注视卫冶。

    可他忽视了封长恭。

    第220章 黄袍

    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鸿门宴会有几人来赴?

    答案是座无虚席。

    封长恭没有动筷, 也没有斟酒,他坐在暖炉旁环顾四周。陶龚在来之前就已与吕和伟通好信,北覃卫对知州府邸的接管监视, 已经让衢州官员人心惶惶,议论四起。

    眼下随着银库账簿一本又一本地接连探清, 没来得及摊平的账, 一直有所亏空的帛金眼见就要瞒不住——

    而陶龚心中有数, 这也正意味着他的欲行之事,不会受到席中人的太多干涉。

    “封大人,”童无没着北覃铁甲, 一身婢女打扮,腰间挂把不伦不类的雁翎刀。她走进来, 半跪在封长恭身侧,轻声道, “衢州守备军已经在四周布防, 但攻城械弩并未上弓……”

    还真是放在眼皮下也不老实。

    看不住。

    “他们交情好。”封长恭垂眸道, “总有让人摸不到的密通之道。”

    童无是这样惹眼,屋内已有不少认出她的官员敛声收笑,似有若无地凝视过去。

    不同于时常嘻嘻哈哈,佻达随性的任不断,她的冷静与近乎麻木的锋利已经在这些时日的监管里被衢州官员熟识,并且忌惮。

    而忌惮本身, 就是一种畏惧……他们说不清究竟在担心什么,但这是一种本能的回绝, 像是家兔面对猛禽。

    “长宁侯还未沐浴更衣吗?”陶龚目光在窗外的江南冬景里沉沉地落了半晌,最后似有催促,视线转向了正与童无交谈的封长恭, “照理等了这些时候,怎样收拾,都该妥当了。”

    封长恭闻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看向陶龚,说:“今夜风大,平白溅了一身泥,总要花些时候才能洗净……等等罢。”

    封长恭是这样意有所指地说。但他依旧面含笑意,好像只身于此,早有预料今日的局面,他也不慌不乱,稳坐鱼台。

    陶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被教养得很好的男人。

    他大概可以预见,如若没有这些纠葛,他片刻以后,就不会做出筹谋已久的举措。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在不远的将来,他或许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文书工作后,在平淡无奇的归家途中,买一袋珍桃爱吃的小酥饼,在买赔给同僚的那块不小心被打翻的砚台时,偶尔听见封长恭在长宁侯的支持下做出什么政绩,然后回到家中用完晚膳,与家人半是唏嘘、半是钦羡地赞叹几句“不愧为功之后”,随后督促子女用功习文,博好前程。

    可惜世上没有“如若”二字。

    陶龚说:“那就再等等罢。”

    封长恭微微一笑,不再作答。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肯像心绪复杂的陶龚一般,有足够的耐心去咬住那一击即杀的钩子。

    今夜不会太平,空气都好似凝滞,这是异常浅显的表象,恐怕只有无知无觉者难以觉察。

    可是觉察到之后的选择,就不是人人都有那份嗅觉可以察明。

    “不如让下人去催催吧?”吕和伟咽口唾沫,想了想说,“酒菜都要凉了。”

    其实这句话不该讲。衢州守备军与北覃卫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启平三十二年的王勉案才结了嫌隙——但那毕竟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怨,远谈不上恨。

    因此吕总督对卫冶是不敢怠慢,却也避之不及。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并不会希望卫冶和北覃卫过多参与衢州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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