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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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

    这背影太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别离。

    关于卫冶,关于他,这二者两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但卫冶能勉强舍了不顾,封长恭却不行。他习惯不了。

    或许是年轻吧,夜里独自喘着息,光凭思念都能让人渴死,何况情谊浇铸的笼炉,躁动又不安,彷徨又失落。封长恭常常在夜色里惊醒,他梦见过很多东西,但所有一切的尽头,都是卫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弯。他好想躺在里头不出来,但又怕压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来。

    封长恭闷了茶。

    他感觉卫冶真狠,难怪他们都怕他。他离了他,感觉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写的信里也不说想他。

    溽夏转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没有卫冶的身影,天明天暗于封长恭也不过一瞬间。

    他又去了北斋寺,这里比封府好,同样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暂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长恭静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时赵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总要巴掌挨到自己脸面上了才晓得疼……亲疏远近,倒也不用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净蝉不言则明,问:“你记恨他?”

    “不。”封长恭顿了顿,“就是替拣奴觉得不值。”

    两人相坐沉默片刻,净蝉和尚轻叹一声,撂下棋子,毁了手里僵直成一团,彼此对峙的棋局,说:“当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况和尚是远离红尘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你和阿冶,又是在红尘间无牵无挂的人,当然也能随心而动。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里事,绝多数念头只可用来约束己身,你很难去强求旁人……还是赵施主这样行走红尘,颇有牵绊的人。”

    封长恭垂眸,望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像是对自己说:“他觉得大雍气数不该绝,我偏要它尽!”

    净蝉和封长恭四目相对,大抵也从这话里听出此人病入膏肓,并不能言以疗愈,他独自觑着脸,问:“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无正事,要我帮你想个法子下江南吗?”

    封长恭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笑着说:“他要想我,才好相见。贸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净蝉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封长恭:“再者,见一面之后,再分别就难了。我舍不得……怕见了,就分不开。”

    净蝉:“……”

    这月余被迫灌了一耳朵红尘事的胖头和尚闻言,不禁无语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够甜蜜哈。”

    封长恭颔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谦虚道:“这倒不必钦羡。难舍难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睁着眼,望着那朦胧氤氲的窗,望见了透进来却握不住的光。封长恭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

    转眼,夏日过了,阎王令也随着内阀厂的重闭暂告歇停。国库的金银稍显富足,百姓的钱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于是今年秋高气爽,风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着尽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岁一样挨了个猝不及防,什么都没能备上,活生生冻死了好些人。

    西洋与大雍差了个日夜,那边秋寒夜霜,这边日头高挂。

    这天,才下课业,简直要垒上天的高楼下走出一男一女,边上还跟着个满头白毛小卷的老头。

    老头是做学问的,在这地界相当有名望,在大雍,却只算半个冶金师——毕竟他只能说,不肯动手干。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种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时行在里头泡了一宿,现在困得眼都睁不开。她裹紧了外氅,正与老头告辞,说要回去睡觉。老头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额外还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这里前景会更好,轻重她要为自己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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