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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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说, 在为人处世这一块,哪怕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人, 也不见得有他游刃有余,可见这是种天赋。

    毕竟薛家算不得领头的世家, 祖辈尚且有过五品官, 父辈之中前景最好的, 只是年近不惑才中榜,家学很不渊源。

    男丁多是混子,女眷因此也没有落得好姻缘——在这点上,颇与花连翘同病相怜。

    可薛有今入仕前的境遇,比之花连翘尤胜。

    薛有今是薛家半道出来的儿子。

    半道。

    这个词是何等的意味深长。

    崔行周家中清净,但不代表他当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个出身不明的儿子, 生母是何人,老子也一直闭口不言, 可见不是个正经出身。家中族老尊长想来是不会太宽待的,这点从他入学很晚就能看出。

    上头嫡母,到左右兄弟姐妹哪个不能踩他一脚?对于一个困于内宅, 无论面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也无处可逃的孩童,光是这点血缘,就足以压死人。

    按理这样的人,经了这样不堪言说的境遇,哪怕不是戾气盈天,也难免会自怨自艾。

    这点儿封长恭就很坦诚地承认。

    “可是薛有今没有,”那日封长恭定下离京,夜里便找到了崔行周,他说,“起码表面上没有。关于这些过去,前些时日我手里捏着内阀厂,找机会打探过薛有今,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明,此人毫无怨言,品性端正,德行出众,而且做事张弛有度,既不偏私,也不会太过铁面无情,只知道闷头照着律令按部就班……”

    “如此说来,”崔行周心情复杂地说,“薛大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如若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么的确,起码到现在为止,他是真正的君子。”封长恭说,“他开蒙很晚,但学问很好。分明前途宽广,年年巡抚司督察对他的评定都是优异,可他硬是能按住性子,留在外派地,做个不起眼却能学事儿的小吏——直到他认为筋骨磨成,或者时机正好,花家刚起了个花连翘,薛家便横空出世了一位薛有今。而且在花家彻底湮灭后,就像是前车之鉴,薛氏的人既不敢烦他,也不敢暗地里踩他,家中人都指着他吃饭,薛有今这几年的日子实在好过。”

    这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不知怎的,崔行周脑中忽然闪过这一句。

    但很快,就有更要紧的疑惑从他口中脱出:“封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有事相求。而且我也知道,你同样有事想做。”封长恭含笑,说,“薛有今就是你我都要争取的人。”

    “这不能,”崔行周当即否定了,“他不能够!”

    “为什么?”封长恭问道。

    崔行周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在江左就知道封长恭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崔行周起身要送他走:“大人怕是吃醉了酒,天色不早,我瞧着外头马车也已经套好,不如早些回——”

    “薛有今的生父不是个体面人,家中妻妾成群,庶子庶女乃至我这样的外室子女数不胜数,比起我父亲,也丝毫不逊色。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无论生母出身如何不堪,他也娶得贱籍女,偷过良家妇,什么样的女人为他生了儿子,他却连说都不敢说?”封长恭毫不犹豫,拿刀往自己的身上剖,迸肉溅血逼得崔行周不得不瞪大眼睛,把一切都听清楚,“舞伎?歌伎?我在推恩令的间隙专门查过那几年的入籍名册,逐一排除不可能的人,最后剩下的、还活着的,没疯到病到说不出话的,我都挨个查了——可见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点收获。”

    崔行周嘴唇紧紧地抿着,没吭声。

    “有个女人还记得他,也是唯一一个记得他,还能活到今日的人。说来也巧,除了她以外,旁的知晓他母子二人的女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杀了。为什么她能活呢?是因为她恰好那年被赎身进了侯门深院,后又几经转手,被送给了一个行走商人,很少在大雍久留。直到两年前人老色衰,才被重新丢了出来,不再做皮|肉生意。但等我找到她时,也已经病得不成样了,没法带来给你看。”封长恭说,“为何风声抓得这样紧?只是舞伎,有什么干系?”

    封长恭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须臾。

    “可如若说出身不好,甚至是相对贱籍女子而言呢?那女人说起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但一切也就都有了最合时宜的解释——为何薛家瞧不上他,又捏着鼻子养着他。甚至他父亲冒着得罪妻族的风险,哪怕对他不喜,对他生母讳莫如深,还执着于把他养得才高八斗,进退有度?”

    封长恭看着他:“你可知他生母入籍那年,恰好是漠北狼王铁腕重组三十六部,血洗被废部落中人的那一年?”

    崔行周听到此处,已是心中大骇:“你是说……”

    封长恭气定神闲,吐出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句:“薛有今的生母,正是漠北废王之女。而他为了洗清血脉,脱离苦海,只好在他那软弱无能却又始终指着儿女成器夸耀的父亲面前——亲手杀了他母亲!”

    这便是封长恭教他拿住薛有今的法子。

    只因这是他唯一的软弱。

    想到这儿,崔行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恍若隔世的夜里。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迫切又诚恳地对薛有今道:“薛兄,我有千错万错,我一概当认。可是衢州疫病不是小事,还请……”

    “我不管。”薛有今冷漠地说,“我也管不着。”

    崔行周一愣。

    但他并不气馁,还愈坚持:“薛兄何必如此?你有大才,本不必囿于出身,更不该如此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薛有今冷眼看着他。从看到崔行周的第一面,他便知道他是个被养得太好,被养出一身天真的矜娇子。

    却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崔行周不是有能耐一改乾坤浩荡的人。

    “救不了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也不妨告诉你,做不成的。”薛有今面色微寒,“你想要的,那是一纸空谈——”

    “所以我们才要让这一纸空谈变成所有人触手可及的江山!”崔行周胸口微喘,急促道,“倘若救命的事,我们不做,那谁来做?天下的病,我们不治,那谁来治?”

    文人为何总是清瘦?热汗尽扑洒入田垄,血肉都交付于江山,自身都操劳得快埋骨土下了。

    呕心沥血,如何丰腴?

    “你是真贤德,恕我假仁义,治不了。我无能无德,亦无所用,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一而再再而三地胁逼我,妄想困我一辈子——再者事到如今,崔行周,我也不妨问一问你。是,我是害死了我娘。”薛有今怒极反笑,“那你呢?你就那么清白吗?”

    “你难道就不觉得,你是吃了你妹子的血活着的吗?”

    崔行周定定地对着他。

    却并非哑口无言,而是心灰意冷后的无畏对峙。

    崔氏书生所愿,无非四野清,湖海平,百姓康乐,长宁安定。

    然而天下之大,东西横斜万山千里,南北一隔五湖两江,容得下贪官污吏,容得下权党势强,却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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