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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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艰难地搀着长宁侯往主屋内去。

    长宁侯本是有些清瘦的人,可大抵酒这玩意儿,真不是个好东西。

    喝得半醉不醉,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神志清醒,卫冶还是不免体倦几分,整个人走着都没劲儿,就是身边有个人扶,脚也发软,好像凭空重出了几十斤的肉担,非得是净蝉和尚那样的万金之躯才能走得脚下生风,一点没觉得胸闷气短。

    然而卫冶显然只是个凡人,他有点吃不消地松了松颈上的襟扣,侧头问:“先前见你一直盯着宋汝义,老脸一张,有什么可看?”

    “从前我只知言侯唤宋阁老白池鱼,还以为是入世圆滑,为赞叹之意。”封长恭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忌惮宋时行,虽然人姑娘压根儿没那个意思,严格来说,还称得上长宁侯的半个救命恩人,但他看出卫冶在婚事上隐隐有松口的意思,没法不警惕几分,于是随意找了个缘由,就问,“可方才言语之间瞧着……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言侯年少时……比较轻狂。”卫冶似乎是犹豫了下措辞。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听。

    “李喧跟他算是同榜,你去问他也能知道。言侯那会儿嘴贱着呢,不比我逊色,老爱调侃当时的好友,也就是宋阁老,指着池子就说他是条白池鱼,左右逢源,谁家的院儿里都能进。”卫冶说,“不过好友么,多一句少一句的也无妨,只是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关系不大好了,再听白池鱼,意思便有些微妙了——后来宋阁老年纪渐长,气性便大,干脆也骂言侯是惊风鼠,笑话他闻风丧胆,凡事不敢掺。”

    末了,卫冶有些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忽然好奇。”封长恭摇摇头,稳声道,“比起这个……你方才唤我过去,是想叮嘱些什么?”

    “你别看北覃卫眼下风光,这都是还有得用,圣眷才隆,所以去年我一直没太着急清理黑市,丝绸之路也只是不松不紧地管制着,目的有二。”卫冶说,“一是维持现状,好好杀一杀不周厂的锐气,二是趁着这股东风,休养生息。原先因着贸然离京而四分五裂的势力总需要一些整合的时间,孔皓手里的人,倒不是大问题,我手里的人也都是能人干将,问题北覃卫有不少的是吃家遗的世家子,这帮人里头的纨绔子弟,当年已经被我寻了由头清去不少,可剩下那些,才是大问题……十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封长恭一点就通,听闻此言,他说:“侯爷,你认为他们当中,有人会通敌?”

    “不然当年摸金案的事……算了,都是老黄历,负责看管侯府的人我也都料理了,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可正是这种‘正常’,才是我要避讳的。”卫冶说,“你别看钟敬直这会儿奉承我,那个周署贤,到现在都没能蹦跶到你我跟前,但这都是有条件的——不周厂与圣人休戚相关,不比北覃有世家庇护,这几十年他们都矮我北覃一头,为什么?为的就是前后两位帝王都不喜太监,也正因此,他们远比我要迫切地求得圣人欢心,远比任何人要希望来日的圣人是个好摆布的庸才,这也正意味着……”

    说到这儿,卫冶停了下来,向封长恭看了过去。

    封长恭在他的注视下喉间微动,轻声道:“比起太子,他们会倾向于让六殿下继位。”

    卫冶:“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毕竟这样一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这动辄颠倒乾坤的帝王位,当年摸金案,不周厂的人才会迫不及待从我书房内查抄出所谓的‘罪证’,毕竟我是太子伴读,而一旦我死也要拽人,真拉了严家下水,太子之位也会变得摇摇欲坠……所以我才几次三番告诫你,太子不能出问题。”

    “我明白。”封长恭颔首,隐去耳边的擢红,“年后我回衢州,便会在书生中间为太子暗中造势。”

    “这先不急,急于求成反而会害了旁人。我只是在想,若真如此,有一点又说不通了。”卫冶缓缓移开一株腊梅,踩着雪不紧不慢地沿径走,“圣人醉心社稷,胸有沟壑,显然不可能任凭几个宦官摆布——毕竟你看,我爹是个活畜生,死了都要把军权交还给皇家,我卫冶倒了八辈子霉做他的儿子,轮到我讨生活的时候手里已经没了兵,当时有的不过是一团乱麻的北覃卫,至于会不会造反,有谁肯跟着我造反,这都是另外一回事。”

    封长恭替他挡开梅花,在言语间,神色不免冷若冰霜。

    他心想:“有什么沟壑?光惦记着窝里横么?”

    卫冶若有所思:“圣人犯着将我得罪死的风险,也要灌我一口蛊酒……我有时就在想,他是不是偶尔也会当个人,哪怕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给姓萧的当牛做马,也要保下我一条命。”

    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拣奴,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不想了?”

    卫冶缓缓往前走着,踩着碎雪,不说话。

    报国忠君不过四字,守国与守己各占其二,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前者杀没了他命,后者削平了自己,总之都不大好过。

    封长恭顿住了脚步,摆正不发一言的长宁侯,直视着他:“侯爷,你说话。”

    卫冶轻轻蹭着红梅,正欲开口,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阴影。

    然而那黑沉转瞬即逝,几乎就在眨眼间,快得像一场经久不息的错梦……卫冶一顿,将快要脱口的“所以你听着,我会把当年在鼓诃博坊埋下的暗线尽数拨给你,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替我去查”,给咽了回去。

    寒芒微凝,卫冶很快便笑起来,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醉态,仿佛方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从来没出口过,和颜悦色道:“啊,你说什么?”

    封长恭:“我说——”

    他话音没落,面颊上便已经贴了一枝挂雪的梅。

    卫冶就着这一动静,不顾簌簌雪落,又折了一枝,往自己耳上一挂,笑得轻薄,只瞧一眼,便端的一身风光旖旎,他凑近了低声道:“说什么呢?困了——带我回屋睡觉。”

    然而封长恭好似没听懂,浑身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

    于是卫冶暗自叹了口气,不着四六地想:“到底还是个孩子……我这算是欺负他不懂事么?”

    “我说……快点。”卫冶侧眸凝视着附近的楼宇,象征性地贴近了些,一副醉醺醺的情态,撩起他的衣袖贴在脸颊边,语调轻佻的低声道,“有人要与我同帐笼欢香。”

    长宁侯不装则已,一装起蒜来往往就很像样,等闲之人根本分不出这人究竟醉没醉。

    饶是封长恭,也只有在相当清醒的时候,才能明晰一二——然而晚上他喝得也不少,要不刚才就不能胆大包天地当面责问卫冶,更不会一改常态,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拐着弯地表达不满。

    可眼下大约不止卫冶在装醉,封长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嫣红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拣奴的身子有很多伤,这不假,但他向来是白的,润得像玉……所以当年鼓诃城的少年要选礼,想也没想,就选定了要送他一块青玉。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混杂了花香,像是一种无言的勾引。

    ……也可能腊梅无香,只是他心生荡漾。

    归功于经年累月的自我束缚,他还在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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