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20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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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置办这大宴的是一个从维扬来的民间女厨,无需他们这些“大人”来扛下罪责。

    与皇帝同坐上首的太后柳姮环顾殿中,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赵明晗忽然淡淡一笑:

    “这位王子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咱们的待客之道,这点心本就是席间装点,做得精巧别致,是灶上的本分,王子想要吃烤肉,后面自然也有,只是与你们草原上风味不同。”

    言笑间,越州大长公主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官:

    “这几道点心可有什么说法?”

    女官穿着一身绿色通袖袄,低头行礼,然后才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启禀大长公主,四道年宴开席点心,分别是琼蕊映岁、鹤寿千龄、瑞粟盈仓、玉露凝禧,取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而成,惟愿‘琼蕊破寒彰圣德,鹤龄衔瑞固金瓯。丰年雀报尧阶粟,玉露长凝汉苑禧。’”

    “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太后娘娘眉心轻蹙,“这几道点心所用之料竟然是聚四方之风物,所隔何止千里?为了一顿年宴,着实奢靡了些。”

    女官连忙回话:

    “回禀太后娘娘,除了琼蕊映岁所用的梅花酱是沈司膳自维扬带来京城的,余下所用辽东松子、陇西蜜枣和塞北的羊乳皆在京中集市上可寻,采买即得,并不奢废。”

    赵明晗也颔首道:

    “母后,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京城为天下首善之地,南北东西货物往来,并无甚稀奇之处。”

    话锋一转,她眼眸微垂:

    “天下承平,便可让人在京中就能吃到东西南北各地特产,让母后也觉奢靡,可见‘太平’二字,本就是金贵。”

    抬头看向西蛮人,她以袖遮面,低低一笑,道:

    “王子在草原上逐血追风,享挽弓射雁、提刀杀驼的快意,殊不知,‘以饮食之小道,载治世之大义’——此非妇人纤巧,乃庖厨之纲常。”

    “皇姐说的是!”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螭首上无意识摩挲,面上的沉凝已然消失不见,“太平难得,今日今时这光景,也是我朝历代先帝筚路蓝缕所得而来,我等坐在此地品天下风物,切不可忘宗祠之根本。”

    “臣等受教!”

    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

    “这梅花香气……倒叫老朽想起天禧初年,外放江西饶州德兴县的旧事了。”他缓缓道,“彼处山水养人,县衙后院的几株老梅,生得极好。每至寒冬,幽香透骨。”

    “德兴?”年轻公子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晚生未曾亲至,只知有一座‘聚远楼’——‘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苏子瞻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处罢?听来,确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哈哈哈哈!”老者笑声低哑,“公子虽未亲临,心已神游。知诗,便是知地,知人。德兴所在之饶州,风物与京中迥异,菜肴亦重本味鲜香,口味厚实些。如今想来,一道豌豆慢炖鲫鱼,汤色乳白,鱼肉细嫩;烩莲藕丸子,酥烂入味,藕香清甜;更有那节庆必食的‘灯盏果’,米浆为皮,铺上猪肉、豆芽、香菇、萝卜丝,形似灯盏,油润咸香……”

    他话音未落,殿外,数名女官垂首敛目,提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食盒启处,热气混合着他言语里描述过的、鲜明而扎实的香气,悄然弥漫。

    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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