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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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

    第169章 冬宴·野狗

    “东、东家?”

    察觉到了东家有些异样,宋七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碗扔出去,手指从头上掠过已经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银簪要去抓安双清。

    沈揣刀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七娘,我无事。”

    宋七娘凉凉一笑,手里捏着那簪子不肯插回去,冷眼看着安双清:

    “装神弄鬼的臭婆娘也不知道在这菜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什么道,什么左,菜丝都没切了匀整的一道炖锅子,你倒还装起来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耍花招儿,我管你哪家的夫人,捅了脖子滋了血,让你自个儿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儿!”

    檐下突然闹起来,谢序行和穆临安疾冲过来,就看见沈揣刀低着头,神色不似寻常。

    又见宋七娘死瞪着安夫人,谢序行一把将穆临安推开,小心护在了沈东家身侧:

    “沈东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醉了。”陆白草安抚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小辈,“刀刀五感之敏远超常人,安夫人做的这菜以味引欲,致使她现下神迷意乱,五味沉酣,仿佛喝多了酒。”

    听见陆白草这么说,安双清轻轻点头:

    “她是个干净人,也只是醉一下罢了,倒是你……”

    她看向了宋七娘。

    头发梳到光亮的年轻女子,面带酡色,眸光沉郁。

    “你攥着簪子,最想捅的人,可不是我。”

    说话时候,她对着宋七娘轻轻嗅了下,又笑了。

    宋七娘看着她。

    安双清面上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竟抬起手,摸了摸宋七娘的脸。

    “真是酸苦。”

    宋七娘侧过脸,垂着眼不再说话。

    从宋七娘的手臂上借了力,又被自己娘师扶了一会儿,沈揣刀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过片刻,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夫人技高艺妙,成道于心,晚辈拜服。”

    “如何,我能去给太后献菜吗?”

    安双清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期待。

    沈揣刀放下手,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沉声说:

    “太后下旨让晚辈主持遴选一事,陛下又派了尚膳监提督太监来协管,这其中推拉牵扯,夫人不会不知。现下遴选之事章程还没定下,我又如何能定下人选?此次遴选不止有各家高门的厨子,还有两淮各地酒楼、食肆的大灶,在晚辈与卫内官定下章程之前,夫人不妨同之前一样,先将金陵城中各家一一挑落,让她们都没有了争斗之心。”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出了沈揣刀的解释、推诿和挑拨。

    安双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揣刀,看她的眉目鼻唇,看她身量高挑,容色盛美,终于,她淡淡笑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

    一行人从小小宅院里出来,穆临安时不时看向沈东家,生怕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不好的。

    走到门外,他正想说什么,沈东家却先拉住了手臂。

    “穆将军,好好照看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就上了马车,来时她亲自驾车,如今她身有不适,谢序行裹紧了身上的氅衣,不声不响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

    “好好看顾沈东家。”

    穆临安叮嘱他。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

    “我跟着来了一趟,不仅一口吃的都没混上,还得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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