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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宋知远李言熙》 70-80(第6/19页)
八角灯阵,中间是一个红色塑料盆,仔细看盆底还印着个褪色的“喜”字,盆里敷衍地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飘着纸扎的莲舟,这就算血盆池了。
方桌旁站了个穿红袍的道士,四十来岁,是李言熙二伯的徒弟,老头不放心,特地让他来搭把手。
李言熙穿着法衣站在灵前,垂眼拈起三炷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里。
转身时他还是瞥见了遗照,那照片明显是合成的,女人枯黄的脸生硬地嵌在背景里,眉眼和他像一个模子刻的,只是嘴角带着苦相。
“就是他吧?”
“真像!”
“怎么当道士了?没念书?”
“不晓得,被长汀的道士捡去的。”
“啧,造孽啊!”
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李言熙抬眼扫过院子,黑压压的人群都挤在狭小的灵棚下。
见他出来,上回那女人红着眼迎了上来,“李师傅,麻烦你和郭师傅了。”
乐队还是之前他来张岭见到的那帮人,当时对他爱搭不理的老头们,这会儿都殷勤地凑过来对谱子。
锣鼓一响,闲话就给淹没了。
郭师傅提着法剑过来了,剑尖挑着黄纸朱砂符在烛火上一燎,符纸卷曲,一瞬化成了灰。
他步罡踏斗围着方桌转念咒:“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李言熙托着牌位反向绕圈,密密麻麻的目光扎在身上,像有蚂蚁在咬。
他走得慢,心里数着步子,再有八圈就该换阵了。
一圈接着一圈,院子里的景象在他眼里走马灯似的转。
屋檐下,耷拉着嘴角的老太太斜睨着他,旁边桌前的男人闷头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混着哈气。
另一桌女人们在哭,几个披麻戴孝的女孩站在边上,其中最大的那个他记得——上回跟那女人找上门的,她怀里还抱着个小的,两三岁模样梳着羊角辫,正懵懵懂懂地啃手指头。
几张相似的面孔跟复制粘贴使得,恍惚间,李言熙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也站在其中。他赶紧移开视线去看那盆水,看着看着,那水好像变了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稠,最后真成了一片血湖,湖里沉浮着扭曲痛苦的脸。
周围的哭声、念经声、雨声,全静下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世界被按了静音键,只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身处真空也能呼吸。
锣鼓鞭炮猛地炸响。
李言熙一哆嗦,声音又回来了,等他回过神,女人已经领着女孩们围到了桌边,她们一人手里拿着个一次性纸杯,在她的催促下犹豫地喝起盆里的水。
他往边上让了让,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
一只纸杯却递到了眼皮底下。
他愣了下,一抬眼正对上那女人恳求的眼神。
李言熙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像是没想过这血水里也有他的一份。
郭师傅侧身挡了挡后面张望的视线,皱着眉低声说:“这不合规矩。”
女人没动,手还执拗地伸着。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外头鞭炮声越来越稀,就在快要灭尽的时候,李言熙终于接过杯子舀了半杯,仰头灌下去。
水里掺了点儿溶进去的香火味,可进到嘴里却泛起一股铁锈的腥气,从舌根直冲喉咙,恶心得他直想吐。
他皱着眉硬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女人退回去,锣鼓声又响起来,郭师傅叹了口气把剑递过来,“言熙,下面你来吧。”
李言熙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沉默地接过剑,把剑尖对准了盆底那个讽刺的“喜”字,手腕一抬,“哗啦”一声,盆翻了,水泼了一地。
他又挑起压在盆底的纸枷锁,在空中挥了挥,碎纸片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刚撕开的血痂。
锣鼓声越来越大,李言熙耳朵里却响起一阵阵尖锐的嗡鸣,周遭的声音又模糊了,他只看到老头们手里的锣鼓擦片碰撞着,周围人的嘴唇一张一合。
直到郭师傅拍他肩膀,声音才像开闸洪水涌进耳朵。
“好了。”
法事结束时天都已经快黑了,那家人没留饭,正好李言熙也不想多待。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巷子的泥地已经被踩得稀烂,他和郭师傅一前一后撑着伞往大路上走。
“等一下!先别走!”
两人回头,看见那女人冒雨追了出来,在几步外站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有话卡在喉咙里。
郭师傅会意,“我先去车上等你。”
“还有事?”李言熙问。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个厚厚的红纸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绒布袋,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
李言熙赶忙抬手挡,“这不行!我不能收!”
女人于是抓着他的胳膊硬往他外套口袋里按,“你拿着!”
李言熙往后缩,“真不用!我得走了!”
“我姐留给你的,” 女人哽咽了,哀求着攥住他撑伞的手,“你别怪她,她当年也是没法子。你拿着,孩子,你拿着她才能安心!”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他自己都没发现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怪她,你拿回去吧,这钱我真不能收。”
女人还想说什么,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尖叫:“不要脸的东西!我就知道她藏钱了!”
老太太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红纸包就要抢,对着女人破口大骂:“要不是你说他不收钱,我能让他来?好啊,现在倒偷我们家的钱充好人!”
“这是我自己的钱!你们家连场像样的法事都不肯办,我给我姐贴点怎么了?”女人呛回去,拽着纸包往后扯。
“你贴?你贴个鬼!这本来就是我家的钱!”
两人东倒西歪扭成一团,纸包在中间被扯得咔咔响。李言熙被晾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他刚上前想劝,老太突然调转枪口,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个野种,你们娘俩造的孽,凭什么报应到我孙子头上!可怜我儿子老实人,被你们拖累一辈子!”
话还没说完,她手脚并用扑上来。
李言熙没躲开,“啪”一声,裤腿上印了半道泥脚印,伞掉在泥地里,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他想说话,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老太还要上前抓他衣服,被女人使劲拽开。
昏沉沉的天光下,李言熙看见她们的脸越来越扭曲,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饿鬼,互相撕咬着不放。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一个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板着脸把两人分开。
老太太指着院子的方向骂得唾沫横飞,之后那男人不吭声了,就这么杵在雨中,像棵忠厚木讷的树,看着年迈的母亲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
李言熙耳朵里像糊了层油膜,不堪入耳的骂声蒙在水底下,只剩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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